穆谣无声的落泪终于成了隐隐的啜泣,她知道为着喜欢一个不该喜欢的人,自己都承受了些什么。
  穆谣是昨晚回家来住的。学校的宿舍,妖妖租住的小窝棚,还有西边那对于她来说太大的住所,她一直都没能称之为"家"。惟有这里,她喜欢临街的这一方阳台,听着下面车水马龙,喜欢姨妈在这里为自己搁置的桌椅,暖暖的早春的明媚倾泻在上面,她会无来由的喜欢。今天天气大好,顶上积雪融融地化掉,姨父一早上去处理时,穆谣还窝在床上睡大觉。

  穆谣她真的应该好好睡一觉了。

  穆谣醒时,已近中午,姨父带回来的早饭姨妈让热一下,吃下去一点,偷偷倒掉大半,赖在沙发上看完姨妈准备的八卦报纸,还是一如继往的"艳照门"。准备写字,姨妈说:"去阳台写罢,"穆谣欢呼雀跃着离开姨妈的视线。

  前天,穆谣第一次拍片,静态的。穆谣在一家不是很好的时尚杂志做编辑,一直没能进入状态。当她领着国色天香的四位帅哥走在正月十五喧闹的大街上,心里很忐忑,其实见他们外套下非黑即白的颜色,穆谣心里就咯噔了一下,她知道这不是自己要的颜色。

  大街上人头攒动,被围观更是突如其来。那个片子从早上十点钟开始拍起,兰姐和袁哥的认真和敬业让穆谣没有办法坚持自己,他们专业的理论缘由超出了穆谣的经验,她无从判断那种城墙的灰黑色调是否真的不利于排版。中午时分,累得人仰马翻的四个男生颓然倒地,穆谣在那个瞬间突然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妥协、妥协、妥协之后,剩下的全不是自己想要的东西。

  下午两三点钟,穆谣觉得应该垫点什么了,四个男孩子称自己不饿,一定坚持拍完才肯踏实吃饭,穆谣不再勉强,只自行快速地吞了几只闲趣,害怕胃再痛起来。

  那天一直折腾到下午五六点钟,领着他们在回民街的贾三汤包店子吃东西,洋洋洒洒一行人,雄赳赳的冲进去,每人先狼吞虎咽地干掉了一份凉皮,如花似玉的型男帅哥,杯盏狼藉的样子,你有没有见识过?穆谣在心里突然笑了。四个男孩子乖乖地懒懒的靠在椅背上,跟穆谣说:"姐姐,我们想回家,今天十五......"穆谣立即意识到今天是元宵节。璐璐也说:"老爸让我回家。"璐璐的老爸是穆谣的研究生导师。于是匆匆地送他们到电梯口,回来跟兰姐、袁哥坐着发了会呆,他们立即安慰穆谣"头次拍片都这样,后期做好后会很不一样。"

  穆谣其实很后悔跟王多说话,拍摄未能按照原定计划,其实王妥协一点,自己妥协一点,一切都会不一样,穆谣知道。可是她坚持了不该坚持的东西。

  元宵节晚上不是不热闹,累到要趴下的穆谣还跟妹妹去逛街,逛到好晚,穆谣喜欢这些店子里明亮的颜色,妹妹知道。回去妖妖那里,是谌豪邻家弟弟般撒娇的问候。穆谣忽然想这些天电话一直静音,多少电话没有接,多少短信没有回,于是回了谌豪那一条信息。窗外鞭炮声声,穆谣知道妖妖肯定又鬼魂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彻夜不归。

  第二天,妖妖醒时,穆谣未醒,妖妖为她煮好了汤圆,她只推掉。她不知道怎样自如于妖妖,自如于那些来往于妖妖这里的熟悉的和陌生的人们。她只知道,很有可能,她一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昨天早上,穆谣一个人去医院,她太熟悉医院长长的过道和过道里苏打水的味道,以至于在别人眼里阴冷的走廊都会有亲切的错觉。医生要她去另一个科室,穆谣去了,那个大夫是很漂亮的女人,没有穆谣印象里女大夫跋扈的形象,她很温柔地问穆谣:"以前有事没?"穆谣说:"没有。"她就顾自埋头写字,末了叮嘱穆谣去大厅缴费、化验。

  那个地方坐满了人,大家都按住一只手臂,穆谣突然很紧张,背着大大沉沉的包,坐在大夫对面,他让穆谣给出一只手臂,穆谣知道自己的血非要特别有经验的大夫才能搞定,于是别过头去,没有看那嗜血的针头。折腾了大半天,忘了是不是很疼,穆谣握紧的拳头里全是汗水,额头也有细细密密的汗,试了两次没能站起来,后面还有其他的等待抽血的人在排队,磨蹭了一会儿,穆谣放开了还在渗血的针口,用两只手强撑起身子,忽然身后过来一只有力的大手,坚定的扶住了穆谣,另一只棉签压在了小小的针口上。这个陌生人替穆谣拿包,扶她坐下,甚至替她穿好外套,穆谣很感激地说:"谢谢。"他说:"你有没有事?"窗口的医生冲他喊:"去买杯热奶一个鸡蛋,血压很快回来,你看她脸白的。"很快的,这个人捧着一杯牛奶回来,牛奶的温度让穆谣的指尖有了感觉,看着微微泛紫的指甲,穆谣想象得出自己的脸到底有多白。

  穆谣坐了会儿,喝了几口牛奶,觉得缓了过来,过去窗口问医生何时能拿到结果,医生说"下午三点。"穆谣跟那个陌生人一起出来,没有留意这个人来做什么,好像他并没有抽血,也不曾陪着什么人,就只是陪着自己走出医院,从始至终,穆谣没有看清楚这个人的脸。

  接下来,穆谣自己去上班,写那四个男生的稿子。她若无其事地跟王借EASY,王也若无其事地将书打在穆谣的面前,穆谣再若无其事地跟她说"谢谢。"只是穆谣把道歉的话高调得写在了签名档里。直到四点多钟,穆谣的稿子还没有写好,怕医院下班,稿子撂下一半,匆匆地赶往医院。

  还是那个地方,三三两两地坐着几个人。那个男孩子坐在那里,不知道坐了多久。如果她不冲穆谣打招呼,穆谣不会知道是他。他说:"你好,你忘记拿你的缴费单了,取结果要用。"他扬了扬手里的单据,并没有递还给穆谣,"你跟我来。"穆谣随他到了另一个窗口,他把单子给进去,出来的是穆谣的化验结果。穆谣问医生那些代表什么,里面只说了三个字"好着呢。"穆谣笑了,拿了结果准备走,他跟了上来。

  穆谣去了早上那个科室,记不清楚是否早上的那个女大夫,但是仍很温柔,穆谣很乖地说:"麻烦您给看下。"大夫很和气地冲穆谣笑笑,说:"好着呢,有抗体。什么时候注射的疫苗?"穆谣说:"大概在学校的时候罢,两三年了。"大夫就说:"两三年,加强下。"

  穆谣忽然还想问些什么,一时不知怎么开口,那个大夫温柔地问:"还有问题吗?"穆谣问:"传染吗?"大夫反问:"什么?"穆谣说:"乙肝。"大夫说:"传染,但是一般接触不会传染。"穆谣问:"饮食呢?"她说:"不会。"

  穆谣又杵在那,不知道自己还想知道些什么,那个男孩子突然问大夫:"乙肝能治愈吗?"大夫说:"想要根治很难......"后面的话,穆谣一句也没听进去,她出门,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发现自己竟是哭了。那个男孩子跟着她,穆谣怕他笑话,忍了忍,他跟她说:"不是好好的吗?你没事。"穆谣点点头,在包里横七竖八地找纸巾,泪水再一次不可遏止地溢满眼眶,他接着说:"大夫只说很难根治,又没说不能治......"穆谣的泪水大滴大滴地滚落下来,她不停的点头,他慌了神,问:"怎么了?怎么了?"穆谣无声的落泪终于成了隐隐的啜泣,她知道为着喜欢一个不该喜欢的人,自己都承受了些什么。

  忽然感到虚弱,打电话回家,姨妈听说执意要等她吃饭。很疲累地上到六楼,姨妈看到她,半天没说话,穆谣问:"怎么啦?"姨妈说:"你怎么了?"赶紧拉她坐下,穆谣笑笑:"我没事。"她知道自己惨白的面相一定又惊到姨妈了。姨妈要煮牛奶,穆谣说自己喝过了,姨妈执意要煮,于是穆谣又喝了她那一杯。吃过晚饭,姨妈早早哄穆谣去睡:"睡久点,明天中午再起床。"

  小丁忽然打来电话,真是很奇怪,穆谣跟小丁没能如愿牵手,也没有就此绝交,而是成为了很好的朋友,至少穆谣这么觉得。小丁说自己今天刚到,还没有吃饭就打来电话看看穆谣是否好好的。穆谣在那一刻忽然觉得很踏实,觉得小丁是这几日来最现实的能够触摸到的人。说了没几句觉得有气无力的,放开了电视的声音,推说要看电视了,要小丁自己去吃饭,然后匆匆挂机。

  过了会儿,程盈回来了,程盈是住在姨妈家的老领导的孙女,在一中念书,小女孩很乖,很漂亮,短发,跟你讲话时,必带着那浅浅的、甜甜的微笑。看着她坐在自己从前做过的台灯下、桌子旁,穆谣忍不住在她身后多待了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