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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飘灵的花儿
作者: 尹晓蓉 | 2007年12月25日 15:44 | 栏目: 随笔/感悟(156) 点击 | (27) 评论 | 本文地址: http://yinxiaorong.blshe.com/post/3961/142861
艺术浮现在我心上的是一种整齐划一的概念,对于剪纸是不是算得上真正的艺术,我始终抱有疑虑之念。典雅、精致、高贵、无止境的清傲似乎在她身上都不存在,仿佛就是民间的罢,但就是飘灵的么?
我至今记得张艺谋的《我的父亲母亲》里头有那么一场戏,年轻时候的母亲给破败的教室贴上黄色的窗花。仿若瞬间,整间教室就泛出晕黄的,奇异的、柔和的、甚至明亮到有些犀利的色彩,这种色彩弥漫着一种异常温暖的力量,伴着颇为抒情的背景音乐,你会不自觉的为之动容。那些粘贴在窗子上的剪纸,那么飘悠的、灵动的舞蹈成了一朵朵绽放的花儿。
为着这些花儿,我们一路驱车北上。沿途孤零零的树木高挑入云,树尖上偶尔挂有一两片昏黄的叶,灰蒙蒙的天霎时有了明亮的颜色,意境变得鲜活灵动起来。不知为何我总会莫名其妙的想到即将见到的,闻名遐迩的陕北剪纸,他们在我先入为主的概念里面,就像这树尖上明亮的叶。
举重若轻。
安塞剪纸--驰骋在方寸纸面之上的雄浑壮阔与波澜不惊
安塞地名取"安定边塞"之意,从史前时期开始即是南北文化交汇融合的重要枢纽,境内星罗棋布,边关堡垒错落有致,秦开直道北御匈奴,出现过灿烂的秦汉文化高潮,这里民风古朴炽热,艺术瑰丽生动。
我们的车一入安塞境内,明亮绚烂的中国红就扑面而来,这些剪纸秉承了安塞民间艺术的粗犷质朴,就像父辈沟壑的脸,刀刻般的线条分明,仿若黄土雄风般的强悍厚重,那粗犷凝练的线条、浓烈诙谐的色彩、雄壮雄浑的形象、崇高美妙的意境、随心所欲的刀法运色,无一不受古老陕北自然风俗气质的遣使。安塞民间剪纸吸收了陕北民间腰鼓、皮影、信天游、绘画、刺绣、布玩等艺术形式和表现方法而有所发展。自20世纪80年代以来,安塞剪纸已开始从传统用途逐渐发展成一种独立的民间艺术品,1993年,安塞县被国家文化部命名为"中国民间艺术剪纸之乡"。国家非常重视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保护,2006年5月20日,该遗产经国务院批准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07年6月5日,经国家文化部确定,陕西省安塞县的李秀芳和高金爱为该文化遗产项目代表性传承人。
安塞县文化馆的馆藏当中很大一部分是安塞剪纸,其上下三层楼的展厅,整整一层为剪纸艺术专门设置,凝视这些淳朴的艺术品,你会为粗犷、古朴、怪诞、时尚等错综的艺术气质感染。据安塞县文化馆副孙胜利馆长介绍,安塞剪纸与山西剪纸融会贯通,风格趋同,细节迥异。目前安塞全县能够剪纸的人大约有一万人,但是懂得创作的仅仅一二百人,虽然安塞剪纸最远可以追溯到南北朝时期金箔、陶器、刺绣等的文饰,但是近现代主要的用途仍是装饰和美化作用。安塞剪纸的民间艺术家们,如高金爱、曹佃祥、胡凤莲、白凤兰等均有在法国、日本、美国、以及宝岛台湾等地表演讲学的经历,但是剪纸艺术最初的的推广活动时至今日仍然是最为原始的地摊形式,并且喜欢剪纸的年轻人愈来愈少,仅有樊小梅、李福爱等屈指可数的寥寥数人,更为严峻的是上述四位剪纸大师仅有高金爱女士仍健在,且已85岁高龄,很多剪纸的技法,构图、运色已经随着大师们的离去而归于消弭,这种附丽于口头传承的脆弱艺术日渐消亡,即将成为绝唱。
纵观安塞剪纸,令人叹为观止。安塞的剪纸大师们多是民间艺术的多面手,专注于剪纸的也多是泥塑、面花儿、刺绣、信天游的好手,在构思和人物形象上也互有借鉴,尤其是剪纸上境界深远的"冒铰"几乎完全承袭了信天游民歌"随心走"和"穷乐呵"的艺术秉性,显示出安塞剪纸强烈的自我欣赏价值。已经去世的白凤兰女士所做《牛耕图》构思新颖、构图明快、剪法洗练、惟妙惟肖,难能可贵的是这一副《牛耕图》与汉代画像石的牛耕图旨趣相投,构思创意不谋而合,不仅是古代文化遗存的作品,而且一直被列举为古文化承传的例证。此外,徐桂花的《割玉米》也与汉代画像石的收割图有异曲同工之妙,让人不得不沉湎于历史的某种趋归。安塞剪纸最为瑰丽奇异的部分,也即孙馆长所说的"怪诞"在于常振芳的作品。这位陕北农妇一生遭遇坎坷,性情颇受阻滞。她剪纸时,多有哭唱、呐喊,继而进入一种奇幻瑰丽的创作潜意识状态,作品怪诞诡谲,美轮美奂。真正达到了"天人合一"、"万物有灵"的艺术境界,不仅为人们昭示着她的精神品质,更令人觉察到苦涩的余韵。她的剪纸意趣与绸缎的婉转飘逸颇为相投,她剪的《十二属相》似花似火的莲花台据说是生殖崇拜的象征,有艺术的高度概括。
孙馆长告诉我们,目前陕北一带对于剪纸的商业用途运作的较为完善,艺术体系较为成熟的地域就只有安塞和延川。现在每年都由县委县政府牵头,组织剪纸培训班集体学习,政府对于民间剪纸艺术也是大量收集封存,然后包装复制,作为纪念品推向市场,安塞文化馆的文化产品超市就是专事于此的,这部分收入每年可以达到几十万元。对于出类拔萃的艺术品和令人叹为观止的剪纸技法县政府和文化局也进行了书籍出版和光盘发行,安塞文化馆也已组织成立了专门的文化产业办公室组织运作。孙馆长称目前政府投入保护力度较大,审批经费基本可以维持日常运作,但是做大做精还显得有些捉襟见肘。
黄陵剪纸--游走在刃器之间的唯美婉转、典雅娴静
黄陵县城小巧精致,依山而建、傍山而起,是久负盛名的山城,我们的采访因为这样的地理环境而颇费周折。几乎每一位炎黄子孙都晓得名冠天下的轩辕黄帝陵,她坐拥"华夏第一陵"之美称,是独具特色的人文资源景观。然而鲜为人知的是黄陵的民间艺术源远流长,黄陵剪纸、面花、龙鼓、秧歌、根雕木刻、布堆画、布贴画、麻绣等多种形式的艺术在国内外产生深远影响。正是这座人文之城,艺术之城,留给我们的是智慧和知识的产物,那好像一座崔嵬的楼阁,在拥有几千年底蕴积淀的城垒上,灿然放出了一段异样的光辉。
置身于黄陵剪纸作品当中有回归关中的错觉,因为这里的剪纸温润柔和,但不至于纤弱,她宛若山涧清泉,玄谲似的行云流水,这些个性强烈的剪纸,风格秀丽圆润、格调明快、工稳细腻、真挚自然中散发出沁心的芳香,与关中剪纸的古朴典雅、精致细腻同出一辙。黄陵剪纸的内容也十分丰富,戏曲人物、民间故事、风物传说和民间风俗均可入作。黄陵剪纸没有关中剪纸的柔弱纤巧,亦少了安塞剪纸的粗犷豪放,这里的剪纸艺人往往用抽象的纹理来表现理想中、概念里对于美的感受,细腻朴实,又不失典雅时尚。她更具有一种健康的原始生命力,更多汉魏以前的博大、敦厚、自信、自在与清朗,更多汉民族雍容的幽默与从容,这种清澈醇郎的艺术极富震慑力与穿透力。
黄陵张林昭的剪纸再一次让我们踏上了剪纸艺术的奇幻之旅。这位如若健在已百岁高龄的民间艺人,她的剪纸也多出自不自觉的潜意识状态。她的思维方式、造型技巧、色彩刀法有明显的现代绘画意识,她不拘泥于客观形象的模拟,不受各种理论法度的束缚,纯粹是大胆的想象和虚构、直觉感性的恣意发挥,但又那样韵味十足、妙趣横生,古朴沉稳不尚浮华,清新浓艳不失典雅。她剪的人物正面侧面同时入画,有的作品甚至具有纵深的透视感。
黄陵县文化馆石荣海馆长告诉我们黄陵剪纸出名较早,80年代初期曾经辉煌一时,但是80年代末开始走向凋亡。目前能够剪纸的不足百人,县里也只是70年代初期组织过培训班,现在馆内只保留有七八十年代的作品,再没有新作品诞生,而且还在坚持剪纸的人大多已逾不惑之年,剪纸队伍中几乎没有年轻人。据介绍,黄陵县的支柱产业是工业用煤,它支撑起整个黄陵年产值3个亿的绝大部分,而饮誉中外的轩辕黄帝陵每年的旅游收入也有3000万,比较而言绵弱单薄剪纸艺术对于黄陵的经济发展不起任何作用。黄帝陵作为后起之秀,占据了全县文化建设的主体,对于她的宣传、推广很大程度上冲淡了对于剪纸艺术的重视,加剧了人们对于这一古老艺术的遗忘。
深度思考:力透纸背的知性洞见与妙赏深情
由于政府行为的干预和扶持,安塞剪纸才渐成体系,不至于像其他地域那样流于消亡。目前黄陵县对于剪纸等民间艺术的挖掘、整理、开发、利用颇为重视,深度挖掘文化底蕴,使各类民间艺术与黄陵旅游互相促进,走安塞那样的规模化、产业化道路不失为明智之举。但是如何平衡艺术性与商品性,如何保护原生态的艺术个性和原汁原味的艺术品种仍是深层问题,在这个创意枯竭的后现代时代,数量的复制只能使得美的艺术品沦为世界性市场上批量生产的商品,那么我们保护的只能是艺术的空壳而不再是艺术的精髓。
时而宛如情意舒展的涓涓细流潺潺流过,时而仿若丝质顺滑的玲珑绸缎云卷云舒,是黄陵剪纸留给我的深刻印象,尤其是那种抽象的立体主义和写意纵深的透视感总让我很自然的想到帕勃洛·路易斯·毕加索(Pablo Louis Picasso 1881-1973)的被奉为立体主义经典之作的《梦》(The Dream)和《亚威农少女》》(Les Demoiselles d' Avignon)以及西罗克斯(David Alfaro Siqueiros)的《尖叫的回声》(Echo of a Scream)。那种随意与大胆,令人瞠目,难怪钟阿城1982年曾经撰文称"毕加索和马蒂斯晚年追求的那种随意性,那种淳朴去雕饰,那种追求线本身的量感和张力,那种超乎西方传统的透视与素描意识,那种寓对比色于平和,都在中国农村女子手下随意的剪了出来。" 不晓得为什么,当我面对着安塞那一副副雄伟博大、波澜壮阔的剪纸作品时,突然有了一种面对着蒙娜丽莎神秘微笑的那种苍茫,这种奇妙的感觉让我不自觉的想到沉醉在麦田中,与翻卷的麦浪、吹过的季风、灿烂的阳光、与星光明月、与他美丽的向日葵永远相融的梵高(Vincent Van Gogh 1853-1890),也会想到常常酒后吟诗且经典流传的诗仙李白。
这种恍惚之间的失神让我有一种历史风云际会的错觉。
我想打个比方:当许多人都在向前奔突时,有一个人却一直守在原先的高地上。艺术不是往前走的问题,而是向后撤的问题--撤回到艺术的基本面上。陕北的剪纸是一种顿悟之后的不自觉的某种回归,回归到艺术的本态、常态,或者艺术本身就不是高贵的,而是凡俗的、普世的。这样这些飘灵的花儿才不至于流为空洞的跨越,才不至于真的飘零成了创伤的花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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