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个人的一些想法在他心里恣肆澎湃的时候,也是言语最为无力的时候,你会觉得古往今来,纵横千年万年、辽阔波澜的中华文化当中,无论是生花妙笔的挥毫泼墨,或是如簧巧舌的力战群儒,一样那么力不从心,就像一件工具,物尽其用,依然抱憾。语言这种工具,仍然有它无法深入的诡谲领域。 

  

 

  其实国华是同慧里面比较弱势的一个,就跟我的妹妹一样。国华是西影影视传媒学院的大四毕业生,西影影视传媒学院是西安外国语大学跟西影合办的影视学校,也便是"西安电影学院"的别称。

  我第一次见国华是在拍摄《紫陀螺》的片场,当时跟他一起的还有乾明,我对乾明的印象反而深刻些,因为乾明是个很健谈也很温存的人。而国华,风尘仆仆的、没有多少言语,眉角上扬时候通常会很敏感的环顾四周,他是个很在意旁人的人,当时我就想这是个很敏感的人。但是人人似乎都会在你感觉已经很了解他的时候,为你展露他另外的,不为人知的一面。在大多数人眼里,国华不是温和绅士的人,他仿佛永远达不到你要的雅致,因为他一直都在辗转,一直都在奔波,一直都在路上。

  想了想,好像许久没有见过他了,虽然时常都有电话联络,最不济了也还有网络。今天早上还在聊天的时候跟我说刚从太原拍片回来,中午我们还共进午餐。他一直很忙,一直在一个人,孤单的却从不放弃的折腾,你说他是在孤军奋战大概也不会过分,国华是一个很坚持的人,即使这坚持在外人看来未免幼稚甚至荒唐。他是我见过的无论是同慧里,还是同慧外都坚持电影梦想的人,这种对于电影理想的决绝和执意,不是一个仅仅爱电影、爱看电影的人能够了解的,只有你最大限度的接近电影,知道电影是如何制作的,才会理解那些电影人,尤其是幕后的一拨人,他们艰辛的付出,执着的坚持有多么可贵,当你把电影不仅仅当作遣娱,而是某种信仰去尊崇,就像你当文学是很神圣的殿堂那样,当成了很高贵的理想,不是糊口的无聊职业时,就会很明白很明白电影在我们这些人心中的分量。

  国华是同慧普普通通的灯光师,可是在西影念的专业是导演,也是"朋艺"影视和大学生爱心社的一把手,他不是没有想法的人,就像大多数在这个圈子里混的人一样,他们都没有机会,而这机会,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你是否拥有足够的可以负担得起胶片拍摄的金钱。

  电影是一个烧钱的行业,大概没有人持异议罢。

  但是我们没有钱,国华没有足够的钱,这就注定了电影这条路上成败的悬殊比例。我真的想过放弃,也曾经很用心的劝过我的妹妹不要在这条近乎于不归的路上执着,当坚持明明知道没有结果的时候,就应该撒手。

  我的妹妹是很温和、很聪明,但是却很坚韧的人。国华属于很能折腾,百折不回、屡败屡战的型。但是他们都选择了不放弃。国华告诉我的理由是:大姐,我学的就是这个专业,没有别的路可以走。如果真的可以以专业来做抉择,那么我的妹妹肯定也不会放弃,她念的也是电影,今年研三。

  国华长了一张不很讨人喜欢的脸,言语间常闪烁着不确定,这种人通常敏感、脆弱、不会伤害别人,只能很小心的保护自己。他们的闪烁不是对人还有人生的不确定性的失落,而是已经接受了这样的安排,但是因为无能为力而多多少少有些无奈。我想国华也多多少少跟我一样一直徘徊在理性的残酷与感性的温存之间,说挣扎也好罢。就像大多数人一样,我们都渴望真情,但是没有人愿意无缘无故的付出,即使有缘由的付出,也还在计较性价比。国华并不是高大帅气的男孩,他很单薄,常常让我觉得他的肩负担不了太大的压力,他自己似乎都还需要别的肩膀靠一靠。

  但是我错了。

  国华一直都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自己要什么,而且一直都在为此努力。即使偶尔模糊了一些界限,也都是有缘由的。国华不是处心积虑或者不择手段的人,他几乎根本都不会选择损人利己的招数,所以注定了多一些波折。他是很渴望成功,但是这成功的过程竟然比结果重要很多,国华是一个绝对要求光明磊落成功的人。

  辗转于西影与西大之间,国华跟乾明一样没有怨言。但是执着在同慧跟朋艺之间,我想国华的一颗心很难放平。当一个人的一些想法在他心里恣肆澎湃的时候,也是言语最为无力的时候,你会觉得古往今来,纵横千年万年、辽阔波澜的中华文化当中,无论是生花妙笔的挥毫泼墨,或是如簧巧舌的力战群儒,一样那么力不从心,就像一件工具,物尽其用,依然抱憾。语言这种工具,仍然有它无法深入的诡谲领域。国华的口才不见得不好,但是他想法的宽阔与深邃却是不能否认的。很少见到像国华一样细致入微的人,而这细致入微多多少少带着一些敏感跟寡断,国华考虑问题通常会精确到细枝末节,他要求每一个做事的节点都在计划之中,他要统筹的滴水不漏,所以事无巨细,一概躬身亲历。也正因为此,加重了他脆弱的心的承受之轻,也在一步失误之后往往搞得满盘皆输,那些细枝末节的操控,往往使得事情缺少了灵活度,从而断绝了弥补挽救的可能。他身边的小姑娘,与他常常共事的人只道是他缺乏成事的魄力,而在我看来,国华的心中沟壑纵横,他只是需要比我们多的时间去想想清楚,是思维的广度和深度暂时遮蔽了言语还有行为的敏锐,我想任何安静过、沉默过的人都有类似的经历罢。

  我生日的当天,国华中午打来电话,告诉我不能过来为我庆祝,因为同慧有刻不容缓的工作要他完成。晚上,我与不多的几位同慧的朋友一起吃饭的时候,国华依然打来电话,再三表示他的歉意,并说日后请我吃大餐,补上这顿生日餐食。他的话语恳切,我也听出了真诚,但是这一顿生日大餐直至今日我们都还没有兑现,好像我们也并不是没有时间。

  我到今天都还忘不了国华在最迷茫、最痛苦、最找不着前进的方向和路径的时候打给我电话,他说为什么这么难?他心里很难受,之后就哭了起来。哽咽着很久,话语断断续续的,听不清楚,但是我仍然可以强烈的感知到他的无助,他的倾诉的欲望,又苦于无人理解的苦闷,但是我是那样的无能为力,我不是强者,他问我的问题,也是我想要问的问题,为什么我们会这么难?我们哪里做错了吗?我得承认在我听到他哭泣的第一个单音开始,就被一种莫名的感伤侵袭,于是他在电话那头,我在这头,我们一起哭泣,很久很久都没有安慰对方。

  我是无意中看过国华的电话本,他的人脉似乎还很不错呢,存的名片很多,于是他细心的分类。我赫然发现我的电话号码不在同学、朋友、同事或者类似的分类里头,我那个类别的名称是:家人。于是我想起国华半开玩笑跟我说话的样子,他说:"我现在就只有两个姐姐么。"

  我很想国华能够成功,就像期盼我的妹妹能够成功一样,我想他们能有一天可以扬眉吐气的为所有的人诠释:什么是弱者的成功!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在跟国华相处的时候,想到电影的真相,原来电影的真相是与电影无关的啊。